死后七日

长期乐乐附体的双修女神棍。

诅咒谁请找我。

请叫我阿七谢谢。

[阴阳师/博晴]隔墙之友

读前须知:

 

本文CP:博晴(友情向→CP向发展)

 

涉及习俗均为百度得知。

0

咚咚,咚咚。

    

砖墙被敲得咚咚响,却没有哪怕一块砖掉落在地作为回答,唯有雨打在油纸伞上发出啪嗒啪嗒与沙沙的声响。

    

咚咚,咚咚。

    

敲墙的声音依旧执着地响着,直到有木屐踏过水坑的声音慢慢靠近,敲墙声才逐渐停止。

    

“喂——我来了哦——”

    

也许是不知道是否是梦的缘故,‘他’的口吻明明透露出认识对方的意思,心里却想让眼睛钻过墙上的缝隙,去看看对方的脸,看看对方到底是谁。 

 

“你太吵了。”

对方在墙的那一头说着,“而且,为什么下雨还要来?”

    

“说好了天天听我吹笛子的,难道你这家伙想要反悔吗?”

    

“我无所谓,但是你的话,不会想在雨天出门吧。”

    

“为什么不想,下雨的话灵感更多啊——”

    

 “狂妄。明明还吹得不到家。” 

  

 “喂,这说法太过分了吧——你今天要多听一个时辰!”

    

 “无所谓,反正我一直在这里。”

    

 那人安定地说,而‘他’也踮起脚尖,将一个包袱丢过去,烤鱼的香味即使是在雨天也没办法被掩盖,焦糊味也是如此。

    

“你家的母亲又忘记做饭了吧?给。”

    

那边则含含糊糊地抱怨:“你又烤糊了……”

    

“有的吃不错啦,还有糕饼呢。我要开始吹了——”

    

‘他’拉长着声音说道。 

    

“嗯。”那边更为稚嫩的声音轻轻说道,“我在听。”

    

随后响起的,便是一段雨中笛音——

    

但是真奇怪啊,雨水到底是往哪儿流的呢?为什么雨水会在他头顶划过弧线,滴落在旁边的空地上呢?到底是雨停了,还是说对面的人是妖怪呢? 

    

那随着笛声响着的咚咚声,是皮球的声音吗?

     

“是阴阳术而已。”

墙那边的孩子轻轻笑了。

 

啊啊,真想推倒这面墙,看看那孩子到底是什么样子啊——

     

——源博雅就在此刻张开了眼睛。

    

“…………什么啊?”

在大约半刻种盯着天花板的时间被荒废掉后,他喃喃地说。

    

“已经是丢到不知道哪里的事情了……居然还会入梦么?” 

      

01

这是一个值得人懒洋洋地去闲聊的午后。

    

“是吗。” 

一只素手拨弄着铜筑的香炉,让里面燃烧出的香味幽幽萦绕在廊下,有着漆黑长发与不老容颜,一身白色法衣的美丽女人轻笑一声,在博雅随口说了些外面小官们的悄悄话后,却依旧不以为意。

    

“没想到因为我的偶尔外出,而让晴明大人背负上了‘那个安倍晴明,居然也有与之相好的女人’这样的传闻呢……这倒是我过错,有劳博雅大人了。”她拂去袖子上些许的香料粉末,饶有兴致,“上次我拜托给博雅大人的东西,不知道您带来了没有?”

    

八百比丘尼总是非常恭敬地称呼博雅与晴明为‘大人’。

    

确实,博雅是贵族出身,是从三位的武官,晴明虽官位不显,也是为官之人,更何况晴明身负强大的灵力,八百比丘尼不管从哪方面来说,谦卑地称呼他们为大人是绝不过分的。

    

但是博雅就是瘆得慌——每次被这个女人所称呼一声大人,他都觉得自己浑身不自在,仿佛要折寿一样。 

    

“我上次不是说过,不要这么叫我吗?”博雅眼皮子跳了跳,从身边的大包袱里挑拣半天,拣出一个纸包,不以为意,“这是藤原家据说吃了会让人死去的草药粉末——别让神乐误食了,还有就是别让晴明看见了——话说这真的会有用吗?”

    

这东西是没用的,博雅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因为纸包里只是普通的糖粉而已。八百比丘尼一心求死,私下常常要求博雅利用己身地位找来一些剧毒或者满是血债的武士刀,博雅不喜欢做这种事情,经常拿些假的东西搪塞她,八百比丘尼俱都收下,自己也会独自一人寻找这类物什,她的舌头就是在半月前误食一株毒草后,才变得尝不出酸甜苦辣的。 

    

她也许是看出了博雅拙劣的伎俩,也许没有看出,但是每次她都是微笑着收下那些东西,为了可能到来的死亡向博雅道谢。 

    

如果让晴明和这样的女人相好,那晴明还是出家为僧吧。博雅心里默默想着,拿起女人倒给他的茶喝了一口。

    

“如果不试试的话,又怎么知道是否灵验呢。”八百比丘尼拿宽袖收起那纸包,“说起来,晴明大人明明有如此风姿,却未有相好的女子,确实也是一件令世人奇怪的事情呢。”

    

“谁管他,”博雅说,“只要神乐不被教坏,他有相好的女人也没什么。”

    

“博雅大人也没有相好的女子,”八百比丘尼说,“难怪博雅大人和晴明大人如此要好。”

    

“喂喂,才不是这种理由。”博雅把大包袱往八百比丘尼那边一扔,没好气地说,“只不过是因为神乐在他这里……而且他也确实是个不错的人,作为朋友天天切磋也不错啊。”他说到半截喃喃自语道。

    

“呵呵。哎呀哎呀,这是新的和服么,”八百比丘尼对他的话只报以微笑,随后俯首打开那包袱,只见除开神乐日常所穿的那套樱色的衣物,还有一套非常讲究的十二单衣,一些琐碎的饰品则是放置在小小的胡桃木匣子里,她只手挑起一只扎成桃花的发饰,“这是为了‘雏祭’而特意去城里的裁缝店定做的吧?博雅大人真是有心了。” 

    

晴明对神乐耐心非常,细心体贴,但是这座府邸里到底没有什么仆妇,因此神乐的生活还是有诸多不便,很多时候晴明都得使唤式神去做一些杂事。

    

而缝补与裁定新衣服这种任务,就一半交给了喜欢照顾孩子的姑获鸟,另一半原本是交给了低级式神,现在则经常外出且身份高贵,行事便利的博雅。这次博雅的车子之所以走得慢,就是因为多了许多新衣服的缘故。 

    

“我家的话,裁缝还是找得出几个的。”博雅摸摸鼻子,颇不自在地说,“咳咳,你们这儿也没厨子,到时候我会带吃的和娃娃过来。”

    

三月里最初的巳日,是女孩们的节日——雏祭,又或者说女儿节。节日来临时,贵族家的女儿们都会收到丰厚的礼物,其中人形娃娃是必不可少的,

    

 博雅的家里至今还有神乐第一次过女儿节所收到的娃娃,他病逝的母亲在重病之前,每逢女儿节便会坐在窗边,把那些好像真人的娃娃取出来,一一擦拭排列整齐,仿若神乐还在家那样用心。 

     

“那么,有劳您了。”虽然想说神乐并不记得女儿节的传统,但八百比丘尼心里清楚这是作为兄长的博雅在尽属于他自己的一份心意,便先替女孩收下了这份礼物,“到时候也别忘了留下来一起喝杯酒——最近晴明大人这里很是寂静,说实话,就连我这样的人,都有些不太习惯了呢。”

    

“哈?——说起来,那家伙做什么去了?”博雅坐在廊下望着庭院,樱花树下仅有穿着白色短服的莹草小姑娘正在生气。她本来在和红发獠牙的觉猜拳玩,但却因为忘记‘觉’这种生物能够看透人心的本领而屡屡惨败。 

    

而博雅在登门时早就问过守在门口的纸人式神,后者摇头晃脑便表示主人并不在家。 

    

“晴明大人的话,是去祭拜母亲去了。”八百比丘尼说,“神乐的话,在和一些要好的小妖在城外采药。”

    

“祭拜母亲?”博雅有点意外,他慢慢地放下茶杯,拖拉着声音说,“我好像有听过‘晴明是白狐之子’这样的传闻……原来不是啊?”

    

“不过是世人的言传罢了。”八百比丘尼微笑着给他添了一道茶,“晴明大人的父母亲我曾有幸见过,说实话,是两位再平凡不过的大人。”

    

“噗——你见过晴明的父母?!”说完这句话,博雅才想起来眼前的美人是活了千百岁,却不老不死的‘人’,“长得怎么样?”

    

“不魁梧也不勇敢,家资也十分浅薄,面容也不算俊美,不过一介凡人罢了。”八百比丘尼说,“我不是一件说了么,再平凡不过了。”

     

茶水冒着丝丝的雾气,被端到博雅的面前。

    

“不过,这些对于博雅大人来说怎么会是谜呢?”八百比丘尼呵呵笑道,“博雅大人不是一直居住在京城之中么?比起在十年前就长住凤凰林的我,博雅大人应该才是那个知道更多的人吧。”

    

她也许是无心,也许是无意,但无论如何,博雅听了这一句话,倒是变得不好意思起来。

    

这于种外八道的消息,他的兴趣还没他藤原家的表妹高…… 

    

“说起来,还有件事情想要拜托博雅大人呢。”

    

 八百比丘尼说着,从袖口里掏出一件东西,送到博雅面前。 

    

02

“倒是很少看到博雅中将来我府上做客,真是不甚荣幸。”

 

贺茂保宪是位在才俊满城的京都里也称得上数一数二的美男子,这点博雅早就听说过,而他早年也见过他几面,知道这是个怎么样的人——贺茂保宪确实是位名副其实的美男子,但是与此同时,他也是个滑不溜秋,心计不浅的人,换句话说,他是博雅最讨厌打交道的那类人,他们嘴上说话永远不会失礼,但是想踹开大门直奔主题是很需要时间的。

    

现在那位名满京都的美男子正一袭正装,头戴高帽,坐在博雅面前。与几年前不过是礼貌致意下的照面相比,他出落地更加风姿绰约,肤色和晴明一样白皙,血色却在脸颊恰当好处地被抹开,看上去比晴明多了一丝活气;他嘴边似乎永远都挂着一种浅笑,那双茶色的眼眸里也永远有着肉眼看得出的笑意,黑发虽然被老实束缚在黑色高帽之中,却还有那么一缕垂在眼前,越发令他看起来面冠如玉。

    

如果说晴明是看上去无法融化,无可高攀的冰雪,这人便是一杯春天的浓茶,看着便能使人动容。也难怪京城里的女子在这对师兄弟里更爱贺茂保宪一点。    

    

不过就博雅个人来说,他还是更喜欢和晴明相处——贺茂保宪那仿若八百比丘尼般的深不可见的微笑,和那一边拿扇子敲打着掌心,一边说着场面话的作风,实在令他喜欢不起来。

    

“没什么好荣幸的,今天来拜访你不过是为了一点事。”博雅干脆利落地说,“你就说帮不帮吧。” 

    

“一点事?”贺茂保宪略沉吟几秒,便关切地说,“是我的那位小师弟晴明出了点什么事情么?自从他一场大病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不知道他现今怎么样了?”

 

博雅内心腹诽着这位知道师弟失忆,却从未上门拜访的师兄,坐正了咳嗽几声:“他现在好的不得了,目前正在老家祭祀母亲——话说你怎么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了晴明?”

    

“京中没有人不知道博雅中将与我的小师弟交好,我自然也是知道的呀。”贺茂保宪慢吞吞地说着,看着博雅一脸‘京中都知道什么了’的表情,笑意更深。 

    

我果然讨厌这种人。博雅心想,索性直奔主题。

    

 “这是晴明留下的信件,”博雅掏出一封信来,“他好像是回老家时忘记送了,所以我替他把信拿来了。”

    

“恐怕是来要回寄存在我这里的东西吧。”贺茂保宪看上去似乎早就知道博雅为什么而来,草草看过信件后便拍了拍手,一群侍女便捧着大大小小的物什低着头小步走进来,“他在大约一年前寄存在我这儿,说请我好好保管,现在终于想起来要回去了啊。” 

    

“哦,这样啊。”博雅匆匆扫过一眼那些东西便草草点头,“那我就带走了。”

     

“是,那么这些就劳烦博雅中将带回去了。”贺茂保宪说,“不过,冒昧问一句,是晴明在老家的妹妹上京了吗?不然他为何会在信中还托我准备女儿节用的娃娃?”

    

博雅知道这肯定是给神乐准备的,因此一边在心里腹诽着‘什么他老家的妹妹,明明是我妹妹’,一边嘴上应付着:“啊啊,算是吧,不过并不是安倍家的。” 

    

贺茂保宪微微坐前了一点,“说来惭愧,就算是晴明失忆之前,我也未必了解他多少……现今更是离他更为遥远了。如果可以的话,还请博雅中将多多看顾晴明——他注定比我们要走的更远,却只有博雅中将这么一名好友,有时候我都忍不住想,这样的晴明,实在是太寂寞了。”

    

“你说的这是什么意思?”博雅皱起眉头问。

    

“晴明幼年只顾刻苦修行,时常在野外不知踪影,父亲最初并不看重他,也由着他来,时不时才给回到这里的他一些指导,与我一道修行的时光少之又少;而当他自立门户之后,我们虽有书信与事务上的来往,但是除此之外,我便很难找到他了——不过,觉得有趣才出现,无趣便在家赏花酌酒,阴阳寮的工作却从不落下,如果硬要说的话,这就是之前我所认识的晴明啊。” 

    

“……喂,这又是什么意思啊?”

    

“意思就是说,假如这件事情非常枯燥无味,那么就算出了人命关天的事情,晴明也许也不会理睬;但是如果这件事情非常有难度,非常有趣,晴明觉得它十分有价值,那他就会出现。有时候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都会去看看,这也是外人说他古怪的缘故。”贺茂保宪徐徐说着,时不时还会看看窗外的春景,“父亲逝去后,便由我来教导他,这也是父亲的嘱托,不过这段时间也并不长,这也是出乎我意料的事情。”

    

“怎么个出乎意料了?”

    

“博雅中将自身是通过自身修行,而学着布下阵法并成功的人,有这样的天赋,自然不知道阴阳师对普通人来说有多么难以学成。”贺茂保宪将一直持有的扇子合起来,一一敲打着面前的地板,“对阴阳师来说,勤奋仅仅是其中一项最微小不过的要素,一个人生下来,是否与这个世界相合,是否具有能够领略其中奥妙的智慧,以及生辰是否适合学习阴阳之道,这些才是我们所看重的。”

    

博雅的眉头拧巴地更深:“那么你的意思是?”

        

“之所以说我觉得意外,是因为所有的法术,只要我略提一二,晴明便能施展地比我还好;我还没有察觉到的事情,晴明却能够有所察觉并且告知于我,这说明他有着绝顶的,令人难以想象的天赋。说起来,我自认天资过人,却依旧难以脱离俗世去领略世界的奥妙,而晴明却可以,这也注定了他会比我走的更长远。”贺茂保宪意味深长地说,“他的双眼所能看见的,和我们这种人所看见的,注定不会一直是同一个世界,这个道理,你懂么,博雅中将?”

    

“晴明那家伙可不像你说的这样,”博雅说,“我们认识的是一个人吗?”

    

“也许是失忆后性情有变吧,”贺茂保宪叹息,“听说他最近为京城解决了很多麻烦,看到他能有如此改变,还有你这样的朋友,我也替他高兴。”

    

屋内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片沉默。博雅端坐在主人家对面,低头沉吟,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而贺茂保宪则招招手,在侍女的耳边悄声命令,让她们取来一些物什。

    

“既然你说晴明回老家祭祀母亲了,那么劳烦帮我跑一趟吧。”贺茂保宪声音平缓地说,“晴明呢,总是不在意世人的一张嘴会说什么,我却不愿意他这个时候惹上什么麻烦——这些金银和布帛就劳烦你送到他老家去吧,切记要叮嘱送东西的式神,这些是分送给晴明的弟妹亲族用的。” 

 

博雅还沉浸在思索之中,听见这句话才回过神来:“……啊?”

    

“他的父亲,后来又生育了几个子女,因为资质普通,没能上京当官,”贺茂保宪说到这里,微微露出一丝嘲讽,“但是想必除了我,没人会提醒他吧,记得过去回老家祭祀母亲,他从来都是只带着式神悄然前往,从不理会父族,也是我偷偷叫人打点的,他知道了以后还会说我‘多管闲事’……但是他又何苦要听亲族的刻薄言语呢?不过是一点东西的事情罢了。”说到这里,这位晴明的师兄轻笑一声,“他遣散了所有过去的式神,新的式神想必不会让我的人进门,因此便劳烦你跑一趟了。” 

 

博雅:“……啊?哦。”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还蛮关心他嘛。”

    

“父亲在世时常说要我们如兄弟一样关照对方,晴明又是我的半个徒弟,我怎会不为他着想,”贺茂保宪说,“听说博雅中将和晴明尽释前嫌,我还在家里高兴地多喝了几杯小酒。”

    

“尽释前嫌?我和晴明那家伙之前也没过节,哪里来的前嫌啊?”

博雅说。

    

“嗯?”贺茂保宪这回是真的惊讶了,“这话怎么说?”

    

“你忘了我这几年基本上都不在京城么。”博雅看了一眼他旁边的一些册子,“你不是阴阳寮的么,记载并管理这些也是你的职责吧,每年的大典祭祀我不是几乎都不在么,晴明可是阴阳寮的阴阳师,又不是信使,上哪里去见我。” 

 

“……你们之前都居然不曾见过一面?”

贺茂保宪惊讶地说完,陷入了沉思,随后便从身边正写就的册子下拿了几册别的递给博雅。 

    

“博雅中将,请看看这个。”

     

04

“40,41,42……”

    

绳子一摇一摆,神乐拉着小小的衣摆和振袖,踩着落满了樱花的砖地,在萤草和童女的数数声下嘿咻嘿咻地跳跃,每当绳子从她脚下荡过,女孩子们的数的数儿就多了一下。

    

博雅在童男的带领下抱着大堆礼物走进庭院时,看到的就是妹妹在樱花树下气都不喘地跳绳的情景。

 

“啊呀,是博雅大人!”童女嫩生生从庭院的那头传了过来,“他抱了好多东西呀!”

    

负责帮忙摇绳子的萤草和童女停下游戏,神乐也不跳了,转过头来后便仰着头看着一屁股坐在自己旁边石凳上的博雅。

    

“博雅?你看上去很不高兴呢。”虽然是疑问句,但是神乐就是可以把这句话说成肯定的意味,博雅知道这一向是她的作风。

    

“没有。”博雅干脆地回答。

    

“你有哦——”神乐说着,踮起脚,一根指头戳在对方眉心,“这里皱起来了。”说着还点了点嘴角的位子,“还有你这里,还有你的声音,都告诉我你不高兴了。”

    

“都说了我没有不高兴啦。”虽然很感动她的细心,但是因为并不想把这件事情衍生到妹妹身上,博雅如此搪塞道,“你继续你的游戏去吧。” 

 

结果他就看到神乐微微歪着头,语气很平淡地问他:“是因为晴明回老家了吗?”

    

一说到晴明,博雅的愁闷越发深了。

    

“不是啦不是,”博雅说着还摆摆手,“虽然和晴明有点关系……”

    

“呐,呐,博雅大人,这些是什么啊?为什么要带这么多东西过来呐?”童女扑闪扑闪地飞过来,金黄的翅翼勾着石桌,好奇地戳着桌上那堆礼品,看到旁边一堆旧物,又大呼小叫地抱住了一个老旧的皮球,“是晴明大人从老家带过来的球!” 

    

“哦,说起来有件事情要麻烦你们——现在谁能抽空出趟远门来着?这些是给晴明父母亲族的东西,他师兄拜托我送过来的。”

    

“晴明大人的……师兄?”童女眨眨眼,然后啊的一声叫嚷开来,“又是他!又是他!明明晴明大人都说了不要他多管闲事了!”

    

“不要这样说保宪大人啦,”童男拍拍妹妹的头,“如果是我,我也希望别人送你礼物啊。”

    

“可是晴明大人的亲族都是些坏人!”童女在哥哥身边扭来扭去,稚声稚气地控诉着,“他们不仅欺负晴明大人,还说他是怪胎,说他冷血!晴明大人明明是世界上最好的人!童女最喜欢晴明大人了!”

    

“什么?他们居然这样说晴明大人!”

    

“居然还有人敢欺负晴明大人啊!”

    

“对呀我想起来了,那些人真是恬不知耻呢,还打散过晴明大人给母亲的贡品!”

    

以童女为首,院子里出现的不出现的所有小妖怪都义愤填膺地嚷嚷了起来,还有人提议:“我们去给他们一个教训吧!”

    

“可是晴明大人肯定不同意的说!”

    

“悄悄地嘛!”

    

“晴明大人肯定会察觉的,不行啦,不行!”

    

“哎呀,不知道晴明大人一个人在老家过的好不好!”

    

“他失去了所有记忆,不认得那些欺负自己的人该怎么办?会不会吃亏啊!”

    

 也不知道是谁提起来的,说起这个,所有的小妖怪都大惊失色,纷纷思索起这个问题。

    

“哎呀哎呀,这可是惨了?”一双白皙长腿倒挂在树上,背后的蛇也嘶嘶吐信的般若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再甜美的面孔下也会有毒蝎心肠,就算是晴明大人这种人也难免会被蛊惑,说不定这回便会被骗的很惨呢~不知道他回不回得来呢?”

    

听了这话的童女差点就哭了起来,萤草也抽噎着挥舞着手里的草:“不准胡说八道!再,再这样,我下次就不给你治疗了!”

    

般若听了后咯咯笑了一声,像是蛇一般柔软的躯体倒着滑进了樱花之中,那张可爱的脸蛋也没了踪影。

    

童女还在哭哭啼啼,博雅掏了块糖扔过去:“喂,童女,我有事情要问你……好了别哭了,一会儿也不用你们,我自己把这些送到晴明老家去,顺便帮你们看看他,这下该放心了吧?” 

    

满身鹅黄色羽毛的幼女果然停止了哭泣,抽抽噎噎地问:“真,真的吗?”

    

“不会骗你的。”

    

“那博雅大人尽管问!只要是我知道的事情,为了晴明大人我都会一一告诉博雅大人!” 

  

“那么你听好了,”博雅咳嗽一声,“童男,童女,你看,你们跟了晴明很久了,是这样没错吧?”

    

“嗯嗯!”“是这样的,博雅大人,从晴明大人上京时开始,我们就是晴明大人的式神了。”

    

童女拼命点头,童男则很详细地回答了博雅的问题。

    

“这就好,”博雅有些期待又有些纠结地摸着自己的下巴,“所以说你们肯定知道……失忆之前的晴明是不是讨厌我吧?”

    

“……诶?”

童女似乎是没办法理解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拼命眨眼,而童男对这个问题也感到了困惑。

    

“为什么要这么问呢,博雅大人?”

童男疑惑地说。

    

“就,就是啊,这样的问题太奇怪了!”童女拍着翅膀说。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博雅?”神乐问。

    

博雅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拍在他们面前。

    

“诺,你们看吧。”

    

唯一识字的神乐把它拿走,翻看了一下,发现这是一本记录册,是阴阳寮用来记载各种事务,以作备案的记载簿,上面除了写了何年何月何日何时做了某事以外,还会记录当时在场都有谁有幸参与或观看。

    

看起来博雅是全部翻完了。神乐看着一些被折起来的书页,一页页地翻过去看……然后等她看完一半后,便发觉了一件事情。

    

“博雅和晴明……从来都没有参加过同一件事情呢。就算是皇家祭祀这种大事,居然也没有同场的记录……”

    

因为认识的字不多,神乐最熟悉的便是身边的人的名字,‘博雅’‘晴明’更是她在这本册子里最关注的名字,所以发现这点一点也不难。

    

“所·以·说·啊!贺茂家可是把持着阴阳寮的大家族,我也好歹是皇亲贵族,我居然从未和晴明一起出席哪怕一个基本上所有官员都会出席的大型祭祀和典礼,这也太奇怪了吧!”博雅像是找到知音了一样拍着石桌,愤愤地大喊,“所以说这家伙以前果然是讨厌我么?真火大啊,但是晴明现在又失去了以前的记忆,就这样怪罪到他头上似乎也不对……” 

   

“确实不对。”神乐把那本册子递回去,“冷静点,博雅。”

    

“讨厌么……可是,那次的话,似乎,”童女小声地嘀咕着,拉拉哥哥的蓝色羽织,“呐,哥哥,你还记得么,大概是……唔嗯,五年前以前的事情吧?”

    

童男也觉得奇怪:“是啊,如果说晴明大人讨厌博雅大人,那五年前为什么要……”

    

‘五年前’是个非常敏感的词汇。一旦听到‘五年前’,博雅的心就会不自觉地揪痛。

    

“五年前怎么了?”他情不自禁地脱口问道。

    

“您难道不记得了吗?”童男说,“五年前的时候,您和您的父亲上门拜访过晴明大人的师兄,贺茂忠行大人。”

    

“……记得。”博雅忍住那股想扭头去看神乐的冲动,沉声回答道。 

怎么会不记得呢?五年前的任何事情都一直被博雅记在心上,不曾有一刻遗忘。 

  

“那是位很有德行的大人吧,”说起贺茂忠行,博雅的态度便好了很多,“那件事的话,我一直记得那位大人的恩情。”

    

“那件事的话,可是晴明大人的功劳唷!”童女嘴快,马上说了出来,但是童男却一把拉住了妹妹:“不可以!晴明大人说过,这件事不能外传的!”

    

“诶——有什么关系嘛!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啊,”童女说,“让博雅大人以为晴明大人讨厌他什么的,这样晴明大人不是很可怜吗,哥哥!”

    

“话,话是这样说,但是……”童男想了想,觉得妹妹说的也很有道理,因此露出十分苦恼的样子。 

    

“你们想急死我吗?知道什么就快点说!”博雅一拍桌子,童女吓得瑟瑟发抖,神乐不满地拿一个橘子砸了博雅一下:“不可以吓唬童女,博雅。” 

    

“难道博雅大人不知道吗?”童男说,“虽然没有和您说过一句话,还隔着屏风……但是五年前的时候,晴明大人也是在场啊。”

    

    

“…………啊?”

    

05

博雅木然地在父亲的呵斥中,对座上的贺茂忠行行了个大礼,他神色浑噩地抓着自己的衣角,跪坐在一旁,任由哥哥们和父亲与贺茂家的家主往来交际。

    

被当做祭品生下来的妹妹马上就要被用以祭祀,但是负责祭祀的阴阳师却突然病倒了几个——这其中当然有博雅的手笔——这就是父亲与哥哥们要到贺茂家来的缘故。

    

贺茂家与他们这一支一向不亲厚,却也不至于捣鬼,再加上门下有着众多出色的阴阳师,的确是父亲他们在这件事情上的首选。 

    

“贵客上门,我却卧病在床,还请见谅。”屏风之后的中年男子咳嗽几声,让长子代他行礼后问,“那么,大人的来意我已经了解了,但是,大人,你得知道,这样的事——”他停顿一下,叹息声几乎都要锤在博雅的心口上,“——这样的事情,到底是有违阴阳人伦的。”

    

“唉,您说的道理,我岂能不知?”他的父亲这样说道,“但是,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装模作样。博雅在心里咬牙哼了一声,如此想道。

    

旁边的兄长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不甘,警告般地瞪了他一眼,强行压下了他瞪向父亲的头。

    

“唉……”贺茂忠行再次叹息一声,像是想把所有的情绪与疲惫都从这一声声中给叹出来,“唉……”

    

“父亲大人。”那时候的贺茂保宪虽然年轻,也已经有着绝世风采,他以折扇捂嘴,悄声说,“父亲大人有何犹豫,不如说与保宪听听,让保宪为父亲大人解忧。”

    

“这样吧,”贺茂忠行说着,坐起身来,博雅在旁都能听到屏风之后衣物摩挲的声响,“既然大人如此坚持……我便考虑一下。不论如何,三日内与您一个答复,如何?”

    

“不过是请大人借出门下的几个弟子,也需要如此犹豫吗?”博雅的父亲说。

    

“问题的重点并不在这里啊,大人。”贺茂忠行缓缓地说,“您所要施展的,本来就是颇具危险的术法……如果真的要做这件事,至少要有‘这孩子’那样的水准,您原本能够凑够六个这样的人,实在是运气。”

    

“‘这孩子’?”

    

“是我的小弟子,年纪尚幼。来,你与大人行个礼吧,” 

 

 博雅没抬起头看,却能听见衣物摩挲中脚步渐近的声音,那咚咚地声响,从地板传到了他的掌心。

    

“哦,真是出色的孩子啊,明明看起来还如此年幼……应该比博雅还有小三四岁吧?”他听到父亲如此赞叹道,“那么,不说别的,为什么不把这孩子借给我们呢?我愿出重金借来您门下的人才,不敢劳动您和贵公子,至少这孩子——”

    

“还请您允许我考虑些时候。”贺茂忠行并不松口,接着便让长子送源家的一行人出去了。

    

博雅因此对贺茂忠行心怀感激——因为后来这位大人传来消息,说是不愿让弟子做这样的祭祀,希望源家谅解。

    

而神乐也因此多了几天宽裕的时间,博雅当时虽然人小力微,却依旧想尽办法去找能够解救妹妹,或者劝说父亲,虽然最后祭祀还是进行了下去,但是那几天的时间着实给了他不少缓冲,就冲贺茂忠行对这件事的态度,他也是无论如何也忘不掉那位大人的。

    

06

“这么说,贺茂大人说的‘这孩子’……”

    

“是的,博雅大人,那就是晴明大人啊。当时我和童女还没能够化形,一直在晴明大人胸口的衣服里藏着,因此看得清清楚楚,与父兄一起跪在那里的人,就是您啊。”

    

“……因为完全没有抬头看,所以我根本不知道啊。所以说,就是那样咯?晴明拒绝了我父亲的要求,并且劝说了他师傅……果然这才是晴明的作风啊。”

  

牛车缓缓地前行,宽敞的大车之内,博雅以及童男童女回忆了有关于五年前的整件事情的情形。

      

事情谈到这里,博雅倒是松了一口气下来,惆怅又高兴地感叹:“果然晴明是个难得和我胃口的家伙……居然在这件事情上欠他人情,还真是没想到啊。”

    

博雅的父亲后来拜访了另一位阴阳师,请他以及他的弟子进行祭祀,可以说,在京城里,唯一拒绝参与这件事的,只有贺茂家的阴阳师。

    

而这一切都是晴明帮忙劝说而造就的结果……这么想的话,神乐后来跟在晴明身边,说不定也是天注定的。

    

“所以说——”童女揪着博雅的袖子摇啊摇,“晴明大人是绝对不可能讨厌博雅大人的啊!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晴明大人为人类说话呢!”

    

“为人类是什么意思啊?”

    

“晴明大人对我们这种小妖非常温柔,”童男告诉博雅,“但是可能是因为出身的缘故,他很少为人类说好话……为了一件其中只有人的事情而向师傅进言,是非常罕见的事情。我还记得,当时晴明大人还对我们说,‘看源家父子五人,只有源博雅面带不平,还算尚有亲情在心,其余人都对‘人祭’毫无真心羞耻之意,这样的人,在这世上又有什么价值呢?’。” 

 

“哇哦,不是吧,晴明居然这么说我啊?不对,我比他还大三岁,当时他那个年纪居然就能这样评判人了吗?” 

 

博雅简直无法想象那样言语犀利的晴明。晴明在他的印象里永远都是优雅温和的形象,即使出身并不高贵,他却也有着不输给任何人的风仪,而就是这样手握强大力量的阴阳师安倍晴明,却是个可以给睡不着的小妖怪读睡前书,每次上街都会给神乐带小玩意儿,以及只要是可以维护京都的和平,什么麻烦事都愿意做的老好人。

    

“果然一直没在大场合和晴明照面只是巧合么……”博雅说。 

    

“晴明大人现在和博雅大人是好朋友,”童女说,“那么之前晴明大人讨不讨厌博雅大人,这点很重要吗?”

    

“…… 你说的对。我也只是好奇罢了。”博雅打开随身带的食盒,拿了两块酥饼分给童男童女,“辛苦你们跟我一路过来,去吃点东西休息会儿吧,想飞也行,不过别飞太远,这边已经是郊区了,弄丢了你们我还得费劲找回来。”

    

“嗯嗯!谢谢博雅大人!”

    

07

载着礼物,博雅,以及童男童女的牛车在快要到达晴明的老家时,遇上了一场不小的雨。

    

介于接下来的路都泥泞难走,博雅便要求车子暂停,以及禁止童男童女在外面飞,而是让他们到车子里来睡觉,想想晴明平时多么照顾这两个化形都还不算利索的小家伙,博雅就有种照顾别人家孩子的忐忑不安。

    

因为在路上停了这么一段时间,因此赶到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你们知道晴明的亲族住在哪儿吧?”博雅向童男童女询问着,兄妹俩点点头,于是他说:“那么这些礼物你们就带着我的随从一起送过去——不许恶作剧,尤其是你,童女,再讨厌也不可以恶作剧,听到了没有?” 

 

童女气鼓鼓地点点头,博雅揉揉她毛茸茸的小脑袋,对自己的亲信随从说:“别让那群人欺负这两个小家伙,必要的时候把它们原型踹袖子里也可以,知道吗?”

    

博雅的随从是从小跟着他的奴仆,和他出生入死多次,也见过不少妖怪,因此丝毫不惧怕童男童女,反而笑眯眯地应了一声,便跟在童男童女身后找安倍家宅邸去了。 

    

“不过,大人,您要去哪儿?”他临走前多问了一句。

    

“找晴明那家伙去啊。”

    

博雅从车里拿出自己的驱魔弓以及箭筒,回答道。

    

“可是……大人您不认路吧?”

    

“谁说的。”博雅把弓背在背上,“我对这地方可熟的不能再熟了。”

    

08

可能是因为才下过雨的缘故,博雅所走的这条路上,有些许潮湿阴冷。

    

“晴明大人的母亲埋葬在荒野中,因此每到祭日,晴明大人都会前去为母亲在荒野中守七天的夜。”

活了很久,喜欢小孩,又从小时候起就偷偷照顾着晴明的姑获鸟如此告知博雅。

    

而博雅则熟门熟路地踩过乡间的田埂,顺着雨后清新的晨风,走过这片不算贫瘠也不算富裕的土地,路过某间落魄的宅院时他停顿了一下,在确认里面毫无人烟以后却又扭头不理。

    

最后他终于到了这片地方最大,坟地最多,也足够称得上荒野的地方——

    

——而就在博雅刚刚踏上那块土地的第一步,一个直愣愣的蓝色背影便清晰可见,不用博雅去辨识,那头银霜一样的长发便是最好的标志物。 

 不知道为何,一旦看到这个背影,博雅心中连日以来的郁闷与烦躁,全部都一扫而空。如果要说出比喻的话,对了,就好像修剪过度的园林与大地突然盖上了白雪,拂去并遮盖了所有一样。

    

“喂,晴明!”

博雅呼喊着,他的声音里不知不觉带上了快活的情绪。

    

身穿蓝色羽织的那人本端坐在一座墓前,听闻这句呼唤,立马转过头来,在一愣之后,露出一个笑来。

    

“……是博雅啊。”

    

“是啊,你怎么一点惊讶的情绪都没有?”

    

“因为从昨晚开始,就能感知到博雅的灵力在接近,所以我知道你在往这边来。”

    

晴明安然自若地说。

    

“……你这家伙,到底有多么大的能耐啊?”以灵力来感知对方的存在,这种事情是博雅连想也没想过的,妖气之所以能被感知,是因为那是‘非同源’的东西,是天地间的异物,但是他和晴明同为人类,也就是说,能感知妖气的博雅,却没办法感知晴明,这就和水与水可以互相融合,水滴入油中却会溅起激烈的油花是一个道理。

    

“呵呵。说起来,博雅为什么会来这儿?”

    

“还不是你这家伙,”博雅一屁股坐下来,“明明是来看望家人,居然连拜访礼也不带,你还想要你的名声变得有多烂啊——还好你师兄让我带来礼物过来,听说前几年也是他打理的。” 

    

“家人?”晴明轻轻笑了一声,“我只知道这里是逝去母亲的坟茔,需要身为独子的我来守夜祭拜。如果连见面都呼喊不出名字的话,这样去拜访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尴尬吧。博雅又是怎么找到我的呢?”

    

“因为我曾在这附近住过啊。”博雅干脆地说着,指向一个方向,那边的树影之间确实流露出房屋的尖尖角,“我们家在这里有座别院,我小时候曾住过一段时间,城里只有各种达官贵人的宅院,哪有乡间地方大,所以这里的路我几乎都跑遍了,找到这里也不麻烦啊。”

    

“不过,”博雅看着那座伫立于晴明面前的坟茔,“居然葬在这里……据我所知,只有平民会把人埋在这种地方吧,你们家虽然没落,好歹也是官员的后代……”

    

“因为我的母亲,在族人看来,只不过是一个乡间随处可见的女人而已。”晴明叹息着说,“在白狐之子的传闻疯传之下,没人会知道她是我的母亲——这就是安倍家的安排。”

    

“哦,对,八百比丘尼说过,白狐之子的传闻是假的……”博雅看着身边端坐的晴明,不由自主地把心声说出嘴,“……不过真的是假的吗?很难想象啊。你父亲呢?妻子埋在这里,你父亲就没有说些什么?”

    

“父亲的话,大概也是觉得母亲丢了他的颜面,因为他在这之后,又和别人生育了子女,”晴明平淡地回答,“我来的时候,这里既没有新鲜的贡品,香油也燃烧殆尽,想来被我称作父亲的那个人,已经忘了母亲这么个女人吧。”

    

“……抱歉啊。”

    

“不,没什么好抱歉的,”晴明拿折扇敲打着掌心,“因为已经不记得了,所以提到这些事情并不会觉得难过……只是有时候会觉得,在这儿的母亲太可怜了。”

    

他说着,垂下头,伸手拂去一片掉落在母亲坟茔上的叶子,银色的长发因祭祀而没有束缚,全然垂在脸侧,遮住了他的表情。

    

“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我还在想,既然觉得丢脸,为何又会和她诞下子嗣呢?”晴明说,“族人如此唾弃这个女人,又为什么会允许她成为父亲的侍妾呢?后来我得知了一件事情,才恍然大悟。”

    

“什么事情?”

    

“听说是在父亲成年的时候,祖父请人为他占卜,”晴明的手里捏着那片草叶,转动着,叙事的语气淡漠地就好像那是别人家的故事,“占卜的人说,父亲终会诞下无与伦比的,天人一样的后嗣,他的第一个孩子其成就会盖过所有人的光芒。”

    

博雅越听越糊涂:“你是在夸自己还是在干嘛?这样的占卜结果不是很好?”

    

“但是我的伯父大人心有不甘,”晴明说,“他害怕弟弟的子嗣太过出众,会分去自己孩子的家产,甚至改变他在族里的地位,因此便派人找来母亲这样的乡下女孩,设下诡计让父亲与她生下孩子……似乎是觉得这样做就可以让父亲拥有平凡的孩子呢。”

    

博雅瞠目结舌:“这……”

    

“我听说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反应,”晴明说,“也许乡下的落魄生活真的让他们视野变窄了吧,这样的事情也能够做得出来。”

    

“……但是也很准啊?”博雅上下扫视了一番晴明,“虽然不是天人什么的,但是你确实拥有他们所不及的成就和才能吧。”

    

“弟妹确实资质平平……但如果我是天人的话,凡人的血脉也不会束缚住天赐的才能吧,”晴明摇摇头,笑着朝着叶子吹了一口气,叶子便飘飘然从他的掌心落下,“更何况我也不是什么天人,只不过是个守护京城的阴阳师罢了。如果世上有天人,却不肯在有灾厄降临之时守护人间,那我宁可只当一个普通的阴阳师。”

    

“哈,这是这样!”博雅拍了拍他的肩膀,爽快地道,“没想到你和我想的一样啊,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啊,与其结识天人,我也更愿意结识阴阳师安倍晴明!” 

    

“那可真是我的荣幸。”晴明微笑着调侃,“能够得到博雅大人这样的赏识。”

    

“喂你这家伙——”博雅也笑了。

    

“不说多的了,既然来了,那么我也该走了。母亲的坟茔今日起便已经不需要我再守护了。” 

    

说完,他再为母亲添上一点香油,再念了一句咒语,护住这边的土地,令魑魅魍魉不敢靠近,便拍拍手,站起身来。

    

“来,回去吧,博雅。”

    

09

女儿节如约到来。

    

樱花树与生机盎然的野花丛丛片片妆点了这并不富丽堂皇的庭院,纸人式神们轻飘飘地为树梢上挂上祈福的符咒,端上准备好的花形美食与甜果子奉给女孩子们,烤好的香鱼和美酒则属于男人们那边的桌子。

    

善于打扮与有着巧手的红叶与姑获鸟为神乐戴上樱花的头饰,换上可爱的新衣,最后她抱着小白,低着红红的脸坐到了柔软的垫子上,旁边的架子上赫然摆了两套女儿节娃娃,一套精巧富贵,织银饰金,款式是典型‘最低车马笼,最高天帝后’;而另一套造型有趣,从小白到阎魔手里的包子,所有他们所认识的式神都做成了娃娃,跪坐在一层层的架子上面。 

    

“希望今年的神乐也能无病无灾,健康成长。”

平安京最伟大的阴阳师将折扇放在神乐的头顶,说着祈福的话语。 

    

“是的,希望神乐大人今后也能是一个幸福的女孩子!”小白嗷嗷地补充道。 

    

“……谢谢你们。我的话,已经很幸福了哦。”

神乐将手合在胸前,虽然还稚气未脱,说的话却相当认真。

    

博雅看着这样的神乐,忍不住湿润了眼眶——他偷偷扭过头擦眼泪,再回过头时却看见晴明轻飘飘的一瞥和神秘微笑。

    

不用说,肯定是在取笑自己。博雅对他龇牙咧嘴地做了个怪表情,在神乐看过来时又恢复原样。 

     

“哎呀哎呀,这样的晴明大人……哎呀哎呀,真是绝世的风姿呢……”说着不明意味话语的食发鬼痴迷地望着难得不戴高帽,身穿白色和服的晴明,舌头舔舐过红唇,“真的是……太美了……”

    

“你最好收敛一点。”拨弄着手中的琴弦,妖琴师不咸不淡地警告道,“这是在神乐大人的节日宴会上。”

    

 “知道啦,知道啦。”食发鬼说,“哎呀呀,真是不公平啊,为何只有那粗鲁的武将可以坐在晴明大人身侧呢?为什么我就不可以呢?”

    

“只因为你不是源博雅。”妖琴师冷冷地说。

    

 食发鬼终于悻悻地闭嘴了。

    

10

“我曾经在你老家那里捞过鱼。”

    

也许是因为晴明平时管的比较严,这院子难得闹腾了起来。而在妖怪,式神和阴阳师们围成一圈来做着庆祝游戏时,博雅和晴明如此闲聊道。 

    

博雅喝了几杯酒,兴致挺高。他今天难得穿了一身很正统的和服,正拉着长袖很有兴致地告诉晴明,“那时候手艺不好,捞起来就很费劲,却还总是烤焦,最后都是回家啃糕饼充饥。”

    

晴明悠闲地给自己摇着扇子:“原来如此,难怪你给神乐烤香鱼时会那么熟练。” 

    

前不久,荒川主送来了几桶肥美的香鱼,他前不久和妖狐打赌打输了,只好答应把自己平时钟爱的顶级香鱼匀出一点送过来,当时博雅正好上门,兴致上来了就直接绑起袖子开始烤香鱼,不说神乐,满院子的小妖怪都吃得满嘴流油,纷纷夸赞荒川主的品味和博雅的手艺。 

 

“博雅大人,要来吹一曲吗!”

    

那边好酒的狸猫似乎是真的喝醉了,在听过妖琴师的华丽曲乐后,居然壮着胆子朝晴明他们这桌喊道,“还有晴明大人,晴明大人也来为大家表演点什么助兴吧!” 

    

“你难道想变成纸片人吗?”妖艳美貌,十指都涂得血红的鬼女红叶语气阴森,虽然她的笑容贤淑依旧,但是谁都能听出警告的味道,“居然要那么尊贵的晴明大人下场表演助兴!哎呀呀,你想变成我枫叶林里的一具枯骨么?” 

    

“可以啊。”出乎意料地,晴明从博雅身边站起来,盯着所有人吃惊的目光走过去,“不过,我只会弹琴。”

    

他朝妖琴师伸出手。

    

“可以借用一下你的琴吗?”

        

11 

    

从前有个少年。

    

他出生在皇室宗亲之家,从小就衣食富裕,天资卓绝,却因为谁也比不上的大胆遭到亲族的训斥与伙伴们的排斥。

    

因此在刚刚能够拉得动成年人弓箭的时候,在哥哥们的放纵下,他怀揣着弓箭搬去了乡下的别院,情愿在并不繁华,还时常有妖怪出没的乡野四处乱跑探险,也不愿意活在京都那权贵们的奢华生活之中,他逃出了京都,摆脱了成群的老师,过上了自由的日子。     

    

但是这造就了一个很令他苦恼的问题——在这么偏远的地方,他努力习得的笛曲却无人倾听。

    

有什么关系,吹给山林听也行啊——刚开始是这么想的。

    

但是久而久之,少年却并不快活。

    

要是有能够倾听我笛声,并且给予评判的人就好了。 

    

小孩这么想着,吹着笛声走过乡野的大路和小巷,走过田埂与山林——这样做也确实迎来了一些赞美,但是这并不是他想要的;同时这行为也迎来了一些对于这有些吵闹之类的批评,这也不是他想要的。

    

他渐渐变得不快活起来。

    

但是有一天,这样的生活有了变化。

    

“——你吹错音了。”

    

 从偶尔路过的院墙之内,传来了更小的稚子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仿佛代表着愤怒而砸过来的皮球,正中少年的脑袋。 

     

 听上去应该只有四五岁吧,还是相当年幼的童子,如果是别人,大概只会以为这孩子在瞎说,但是少年还是因为好奇而凑了过去,垫着脚勾着墙上的洞,想去看说话的是谁。

    

“喂,你这家伙,懂音律吗?”少年问墙后面的人。

    

“音律是谁都能懂的东西,我虽然不会乐器,却有耳朵,听得出音律的好坏。”墙那头的孩子声音相当稚嫩,口吻却像个大人。

    

少年抱起试探的心思,吹了几首练习的曲目,却被那头的孩子一一道破。

    

“是赞颂飞鸟的曲子。”

    

“是祭奠故人的曲子。”

    

“是你胡编乱造的调子。”

    

居然说得分毫不差。

    

贵族家出身的少年高兴的要命,对着破落院墙后面的平民孩子喊道:“喂,你就天天听我吹笛子吧!” 

    

墙那边的孩子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少年便天天来对着他吹笛子,而每次孩子也会给出点评,久而久之,他们成为了朋友,少年也知道了孩子在家里不受欢迎的事情。

    

“父亲不将我看做第一子,”男孩说,“但是事实上,我直到现在也只有妹妹,所以他们大概打算把我扔在这里自生自灭吧。那个男人大概就只有这么愚蠢的办法可想了。”这样的言语未免有些冷淡和傲慢,但是说出的事情却让少年非常可怜他。 

    

照顾这孩子,进出这宅邸的女人到底是他的母亲还是家里的仆妇呢?应该是母亲吧,少年这样猜想。因为他们隔着的那道院墙是那么破旧,这样的家庭应该请不起奴仆。

    

小孩经常被母亲所忽略,饿的肚子咕咕叫,少年知道了之后便给他带吃的,还学会了抓鱼与烤鱼,丢给男孩,虽然刚开始都是焦鱼,男孩也毫不犹豫地吃下去了。 

    

而就在他们相识第二年的时候,少年的家里传来了命令。

    

“必须快点给我回来,也闹够了吧!你也到了该结交一些大人物的年纪了!”父亲如此命令道。

    

因为是父亲的直接命令,少年不得不回去,但是回去之前他还是站在了那间破烂的院墙前面。

    

“听好,我必须回家去,但是我不会忘记这一切的,虽然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这点是不会错的。”少年在院墙这头对着那头的孩子说,“我的名字叫源博雅,如果你有一天过不下去,或者要上京,就来找我,我罩你。”

    

说完,他拿出竹笛,第一次吹了一首完整的,由他本人自己自创的曲子,但是隐隐中,他却听到自己的眼泪滴在竹管上的声音。

    

是因为失去了自由,还是因为要和难得要好的朋友分离而流泪,少年已经分不清了。 

 

“如果你长大后还记得我,一定要来找我!”他对孩子这样说,“我长大后也一定会到这里来找你!” 

    

“好啊。”孩子难得没有牙尖嘴利地回复他别的,而是乖巧地答应道,“如果长大后你还记得这里,你就来吧。”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问。

    

虽然认识了这么久,可是这孩子叫什么名字,是谁家的孩子,少年从未问过。

    

“……去世的母亲叫我童子丸。”

孩子最后这样回答他。 

 

少年得到了答案,转身离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过后,院墙的另一端,蓄着白色长发,穿着白色和服的男孩踩在一块大石头上,通过墙上的洞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久好久。

    

12  

平日里只用来画符结印的修长手指拨弄起妖怪的琴弦,奏出的是所有妖怪都没有听过的曲目。

    

毕竟不是专修雅乐的乐师,晴明的琴弹奏地并没有妖琴师那样精湛,但是,那确实是一首动人心弦的曲子,等最后一个音幽幽奏完之前,所有的妖怪都没有说话,只愿意倾听。

    

只有博雅,在曲子奏响的那一刻便腾地站了起来,手里的酒杯也掉落在地上。他瞠目结舌地看着垂首拨弦的晴明,曲音在耳,他一时间有千万句话想要涌上嘴边,梗在了喉咙口,居然一句也说不出口。

 

难道说,晴明,他难道是……

        

“……难道,是你吗?”他最终喃喃地说着这句话,声音小到除了他自己无人听得见。 

 

不该有人知道这首曲子的。

    

不该有人会弹奏这首曲子的。即使是博雅,在这么多年以后,也不敢说能完完全全地弹奏出这首曲子,今日的他不是当时的他,当时的苦闷和难过,早已随着时光而淡化了,就连住在墙那头的那个孩子有怎么样的声音,他几乎也都忘得一干二净。

    

但是晴明却分毫不差地弹出这首曲子。   

 

最后他只是抽出笛子,在琴曲之间吹响了悠扬的笛音。

    

晴明的琴音并无停顿,而是接着往下奏了下去,琴声笛声相合非常,悠扬动听,因此直到最后一个余音悠悠消散,都没有人弄出哪怕一声声响。

 

13

“原来博雅也会这首曲子啊。”

    

圆月高挂在夜空中,余留的灯火依旧生辉,热闹却还没退却。纸片式神们忙碌地收拾着桌子上的残局,小妖怪们围着灯火去跳舞了,神乐被八百比丘尼牵去睡觉,晴明则和博雅坐在廊下,一起喝着一壶热茶。

    

“……算吧。”博雅犹豫再三,看向旁边的晴明,完全控制不住地盯着他的脸,不肯放过每一个神色变化,“我说,晴明,你为什么……想到要演奏这首曲子?”

    

“嗯?”晴明想了想,然后笑了笑,“因为我只会这一首曲子。”

    

“……啊?”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修习过音律,但是除了这首曲子,我确实什么也不记得了。”晴明习惯性地拿折扇敲打着自己的掌心,慢悠悠地说,“只要指尖碰到琴弦,就会弹奏这首曲子,与其说是‘会’这首曲子,不如说弹奏这首曲子这已经是本能了。”

    

有着辉月一样面孔的男人在月光下对博雅如此解释,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今晚要吃什么。 

    

但是博雅垂在身侧的拳头却暗暗攥紧,强咬着牙才把许多话吞了进去。

    

连日以来的所有疑问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难怪,难怪晴明会为他说好话。难怪那座院子里已经没人居住,难怪那么小的孩子就会避雨术…… 

    

——是你,绝对就是你,不会有错啊!

    

他看着晴明不说话,心里却知道了坐在他身边的是谁,喜悦与难过一起滚烫着心窝,那热潮渐渐地涌到眼睛里,博雅却强忍着不愿让它滴落。

    

坐在他旁边的,不仅仅是平安京第一阴阳师。

    

那还是那个和自己隔着一堵墙,听着自己吹了整整一年笛子的,之后却自己却遍寻不着的,名叫童子丸的那个孩子。

    

是他源博雅的第一个朋友。

    

14

源博雅听闻过安倍晴明的传说数次,却始终未能结识这么个人。

    

终于在某一天,他追寻着食发鬼到山林里去,意外地看见了失踪五年的妹妹,以及,那个据说是‘最强的阴阳师’的男人。

    

安倍晴明。 

    

他高兴,他难耐,他之后甚至想为什么不早点遇到晴明,好让日子没那么无聊——

    

——但是直到女儿节的这个晚上,他才恍然发现了一件事。

    

原来在那么早那么早的时候,在那个笛声都会变得朦胧的雨中,那一堵墙的内外……他和晴明早已相识。 

    

“博雅,你是怎么——”

晴明的问话说完,就发现博雅正在愣愣地看着自己。

    

“……没什么。”博雅转过头去。

    

“?”

    

“给我……给我抱一下。”

    

说着,博雅给了晴明一个大大的,紧紧的拥抱。

    

“……博雅?”晴明有些不明就以。

    

“没事。”博雅说,“真的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当我长大了,你还没长大的时候,你不来找我,我不知道你; 

  

当我长大了,你也长大了的时候,我终于和你相遇,终于知道‘你’是谁,终于知道你一直就在这里,你却把我们的过去忘得一干二净。

    

过去的你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为什么不找我?

    

一首仅仅听过一次的曲子,又要重复弹奏过多少次,才会被身体的本能所记住?

 

过去的晴明抹掉了所有的答案,徒留一个不会解答的新的晴明来面对一个想要探寻答案的博雅。

       

“太狡猾了,晴明。”

博雅忍不住咧开嘴,嘴角上翘着说。

    

——尽管如此,不记得就不记得吧。这还是一件好事情。

    

久后重逢,从来都是天底下最好的事情。 

    

 “说这种话的话我可摸不着头脑啊,博雅。”晴明施施然地说。

    

山兔和童女笑闹着簇拥着一个旧皮球嘻嘻哈哈地跑过去,一个没收住,球向着博雅的头顶飞去。

    

博雅放开晴明,单手接住了那个球……发现这个球正是以前砸过他的那个球。

    

“这么老旧的款式,这么孩子气的球,你为什么还留着啊?”博雅知道晴明已经不记得了,却还是忍不住问。

    

“嗯……”晴明笑笑。

    

“嗯是什么意思啊?”

    

“嗯的意思是……想留着就留着了。”

晴明从他手里接过那个球,抛给女孩子们。

    

“别再砸到人了啊。”他温和地嘱咐。  

 

15

喂,晴明。

    

什么事,博雅。

    

你真的不记得那首曲子的来历了吗?

    

所以这么说的话,博雅是知道的吗。

    

……知道又怎么样。

    

不知道又怎么样呢? 

    

话,话是这么说,如果那曲子的来历很重要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没打算怎么办。

    

啊?

    

也就是说,如果博雅以前是我的朋友,而我忘记了,没有关系,因为现在博雅依旧是我的朋友。

    

…………你知道了啊?!

    

不,是你很好猜啊,博雅。

    

——晴——明——你这家伙!啊啊,说真的,以前的就算了,如果你这家伙再忘了的话,我绝对追到地府也不会轻易绕过你——

    

博雅,不可以吵架哦。

    

神,神乐?你不是睡着了吗?! 

    

……被吵醒了。作为赔偿,我要听笛子,博雅。 

 

但是你该睡觉……好啦好啦,你们俩别一起这么看着我,我吹就是了!    

 

    

 

小番外    

只有十几岁,还梳着童子发式的晴明坐在贺茂家最偏僻的廊下,拨弄着朴素无华的琴。

    

他的袖口之内,两团鹅黄色的幼鸟正依偎在一起,听他难得随意地无数次奏响同一支曲子,睡得正香。

    

虽然曲子一个音都不曾有不和谐的地方,晴明却仍旧是心不在焉。

    

“源氏,源家,源博雅……”

    

白日里因为被兄长要求而跪地垂首的那个人,毫无疑问是那个隔着墙天天吹笛子给他听的博雅。 

    

晴明叹了口气。

    

早上的时候,他和师兄正侍奉着卧病的师傅,贵客来临时,他这样卑微的童子自然不是众人的焦点,因此就算他就站在博雅的面前,博雅恐怕也没有看见他的脸。

    

虽然看见了也不会怎么样……

    

他几年前就已经上京,得到了师傅的另眼相看,连名字都被师傅正式赐名晴明,过去那些事情,他都不放在心上。父亲的不慈,母亲的早逝,姐妹的鄙夷,还有不过几年便会病逝的幼弟,亲族的畏惧……这些都已然不是他所要担心的事情,身为‘童子丸’时候的所有,都该被抛到过去,恨与爱都不是他所要抱有的东西。 

     

越是学习,越是能领悟到世界的玄妙与自身的不足,学习的欲望越发强烈,自己应该少在俗世里下功夫,多多向着世界的本源摸索,力求升官和出人头地也是为了更好的资源……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不过是看到那个人被压弯的脊梁,心里还是难免有所动容。

    

旧日里的事情,清晰地就好像刚刚发生一样,连声音都无法从耳边散去,还没回过神来,已经遭到了其余师兄们‘不识好歹’的评语,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已经把看似拒绝,实则劝说的话,快速地对着师傅说出了口。

    

真的,真的是太令他苦恼了。 

     

身量还未长开,像是柳条一样消瘦又清秀的少年蹲在水边,明明脸蛋还圆圆的还没有从孩子模样脱形,却又一次像是满面愁苦的大人那样,长长地叹息。

     

“……为什么那么久的事情,还是会在意呢。真难办,这并不是我的作风啊。”

     

是因为博雅是他唯一有过的人类朋友吗?是因为他还在想念博雅烤过的鱼,吹过的笛曲吗?还是说,是因为,博雅这个人,是‘晴明’第一次拥有却又再次失去的东西,是晴明在这杂乱污秽的平安京中唯一不讨厌的东西,所以有着别样的执着?

    

“不可以这样……执念一旦过度,终会成心魔的。”晴明轻声对自己说。

     

但是终究还是不忍心。 

    

父不慈,母早逝,姊妹不爱,亲族不和,源博雅一直是‘童子丸’那段凄苦时光里唯一的一丝暖意,缓和了他快要冻结的人生。 

 

如果没有遇到过那样一个人的话,自己是否能成为现在的自己呢?

    

晴明如此质问着自己。

    

“大约是不能吧。”

    

晴明叹息着,拢好袖子里熟睡成一团的童男童女,站起身来,朝着师傅贺茂忠行的住所缓步而去。

    

不管怎么说,他看得出来,博雅和他的父兄,在人祭这件事上,并不是同一条心,不仅如此,反感的要命。 

  

……那么还是,再想办法劝劝师傅吧。

      

End 


这文本来是用来参加晋江活动的,最后没赶上,拖延症是病,要治……一开始写了一大堆杂七杂八的,最后被闺蜜砍得七七八八,所以故事比较简单。


有点想开阴阳师长篇,但是又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热情坚持下去,目前忙于欧美文也不是很有时间,所以有些脑洞还是保持脑洞状况吧。


再写下去说不定会变成很哲学,或者很神话的东西。比如晴明为什么个性大变?因为他是‘命运之子’,生来的坎坷经历让他往往独自一人七想八想自由成长,这意味着他对人这种东西没有什么留恋,迟早有一天会按照命运的轨迹羽化升仙,成为概念,神之类的东西,在领悟世界的过程中很多俗事都被他完全地吃透并不放在心上,所以造成一个世界很无聊的状况,所以他也很无聊……但是博雅不一样,那不是无不无聊的问题。察觉到这点的晴明十分苦恼,觉得这会阻碍自己……额,怎么说,修行?所以尽量少见博雅。这就是为什么他和博雅从来都不在一个大型场合见面,尽管理由找的好不过还是被师兄给察觉,还以为他们俩有矛盾wwww


然而命运就是如此,有些人终要和谁相遇相知,相识相爱。


失忆后的他则像是格式化了一样,却走不上顿悟那条路——过去的事情压根不记得了。目前为止的顿悟就是‘若神不救世人,我救’‘比起神更喜欢当和妖怪们朋友们一起生活保护平安京的阴阳师’,就酱。


好,解说完毕,睡觉去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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